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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卓越>4/無悔的抉擇-周于棟的水墨天地

談到繪畫中意念與構圖孰者為先的問題時,他也有獨到的詮釋。對他而言,意念、構圖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他的文字中更可以找到詳盡的詮釋。如:

‧我喜歡與自然相契合的筆墨趣味,安靜的時候,呼吸細而長、平而緩,劇烈運動時,粗重激疾。

‧展現就是展現,不是為了什麼而展現。展現像呼吸一樣。從來没有人問我:「你為什麼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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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在公眾的場合碰到周于棟,他總是穿著那件頪以軍中野戰夾克的草綠外套、背著行囊的樸實裝扮。他是個大塊頭,剛毅的臉上每蓄著短髭,或會給初識的人幾分粗獷、灑脫、豪邁的印象,再進一步接觸,才發現他思路明晰深刻,對生活生命的看法更有獨到的見解。
 
他自己認為:「是一個熱愛生活,願意看到人人都有尊嚴自信的人,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和作畫。」多年來,他潛心創作水墨人物畫,也從事漫畫及插畫工作,近來作品在各大報刊雜誌見刊頻率極高;他更兼擅散文,常藉著文字抒發胸中塊壘,並已出版「隱藏的聲音」散文集一書。
 
周于棟,民國三十九年出生於彰化縣田尾鎮,在彰化讀到小學四年級,因父親工作需要,全家喬遷到台北三重,在三重繼續讀完小學,後來考入強恕中學,民國六十一年畢業於文化大學美術系。談起求學的往事和成長過程中的家庭狀況,周于棟感慨的說:「記憶中比較深刻的是水災的肆虐,大概在小學二年級時,彰化的家遭到八七水災,後來遷到三重,因住處低漥,也常遭大雨後水患的侵襲,當時的住家,可以說是窄屋陋巷,薄薄的牆壁,狹小的空間,鄰居彼此真是聲息相通,周遭住的多是販夫走卒、龍蛇混雜,因此,耳聽目聞的多是吆五喝六、喝酒行令、打架吵駡,要不就是家庭式工廠的敲打機鳴,或者是由擴音機傳來的頌經聲及街頭穿梭的人車聲,想要在這種環境裏讀書真是不容易,當時我讀書喜歡獨自跑到空曠清靜的河堤邊。」
 
三重生活歷練成作畫素材
 
周于棟從小就喜歡繪畫,住在三重廿多年的生活歷練,雖然被他形容為像一場可怕的噩夢,但多年來朝夕相處的觀察,那兒的人物形貌、房舍器物卻成為他日後筆下作畫的素材,他不否認,那些都是他熟悉的,也是他生活過的痕跡。難能可貴的是,在那樣一個惡劣混亂的環境中成長,周于棟没有迷失過自己,反而讓那些林林總總、形形色色的人物豐富了自己藝術的生命。他的例子,或許正是藝術涵養性靈美化人生最具體的寫照吧!
 
周于棟也曾經徬徨過。「隱藏的聲音」自序裏說:「民國六十三年我大三,開始了一段真空時期,對那些不能填飽精神,只能粉飾形式的教育不再寄予希望。為了追尋精神的落實,拚命的掙扎,像落水的人,見什麼抓什麼……」。周于棟在文化美術系學的是西畫,經過多年內省的抉擇,再重拾畫筆以中國的水墨形式出發,那已經是民國六十八年的事──這是一段漫長波折的蟄伏期。周于棟一度對中國的繪畫失望而放棄畫筆,他厭倦了不斷填鴨式及僵化灌輸式的教育內容,因此自己埋首鑽研中西美術史,去探究繪畫藝術發展的流變,更博覽文、史、哲學等等課外書籍,當兵期間,他看《道德經》,接觸老子的人生哲學,漸漸有了一些心得,他承認這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捩點,對他日後的生活態度有很大的影響。兵役後,他從事廣告影片企劃工作一年,轉回華岡博物館擔任助教三年;再「流放」回三重擺地攤賣文具一年;在街頭佇立期間,潛藏的繪畫熱情熾烈的燃燒起來,像一隻破繭的蛾,經過蛻化,他做了無悔的抉擇,從此決以繪畫做為一生工作和事業的寄託。
 
六十九年,他在仕女雜誌擔任美術編輯,一年後離開,同年他結婚,並舉辦了首次個展。周于棟的畫,一開始就積極的表現了個人率真樸實的風格,他作畫的工具、材料以及表現的方式,揉合了傳統國畫的精神和西畫素養,用色大膽獨到,大有開創國畫新境的意味;當然,也充分反映出他個人要脫除傳統國畫畫山水人物的那一套定型模式的想法。
 
關心心靈奔放自由的需求
 
七十一年八月,應該是他個人第五次畫展,這次個展的作品,他自認與過去的作品又有明顯的轉變,在邀請卡的告白中他寫到:
「這個轉變對我來講,非常重要。

「展出的前半部是承續以前的意念,為了要打破視覺空間的約束,強化錯綜的觀點,畫面上所呈現的是東倒西歪、酒醉了似的景物。從這裡我整理出了一個較強化的系統,把用在景色的多視點,加諸於物的本身。我暫時稱它做多視點的物形。

「多視點的物形探討,是受到范寬《谿山行旅圖》裏石碑似的巨大山座所啟發出來的,後來又看了畢卡索晚年的素描,他偶爾把人體下半部的前面和後面一同畫出來,我認為他有多視點物形實踐的衝動,只是未能全面化。這個事實更堅定了我的信心。
「單視點的物形,或是單立場的現象,總是約束著我的心靈,多視點的物形,能夠顯出物象的多面形狀。這個意念的實踐,很能滿足我內在反約束的衝動。關於這個意念實踐的意義何在?價值如何?我並不考慮,我關心的是心靈深處奔放自由與內在的需求。這是最實際的問題,也是作畫的依據。」
 
以上這段話,是筆者在周于棟所提供的諸多文字資料中找到的有關表現技法的闡釋文獻,而這段告白或可做欣賞他的畫前有利的輔助依據。
 
談到繪畫中意念與構圖孰者為先的問題時,他也有獨到的詮釋。對他而言,意念、構圖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他的文字中更可以找到詳盡的詮釋。如:
‧繪畫是我的言行之一,畫圖時必要求這個性質。
‧每個筆觸就是我的每個動念。每個動念一發就成為過去,它就留下筆觸這個證據。
‧一落筆就是一取捨,每一取捨都是心意的尊嚴,生命力在這裏都要自在的實存。
‧我的畫是事情的過程,不是事情的完成。
‧我喜歡與自然相契合的筆墨趣味,安靜的時候,呼吸細而長、平而緩,劇烈運動時,粗重激疾。
‧展現就是展現,不是為了什麼而展現。展現像呼吸一樣。從來没有人問我:「你為什麼呼吸?」
 
水墨畫具有一方大家潛力
 
周于棟開過多次畫展,比較受注目的是一九七九年及一九八四年應邀在台北美國文化中心的展出。今年(一九八六)三月下旬,他又推出代表近兩年的作品個展。多年來,周于棟帶有個人色彩的水墨人物畫,已逐漸被年輕一輩的藝術界人士和西洋愛好藝術的人士所接受。也有人讚譽他為:「水墨畫中最具大家潛力的新生代藝家之一」。
 
雖然,周于棟喜歡畫自己喜歡的畫,然而,繪畫也是他的「家庭作業」。近年來,他為國內各報章雜誌畫插畫,也以柏同的筆名畫漫畫,他的插畫別具格,漫畫看似荒謬離奇,卻總是能直指人性,因此,打出了相當知名度。今年元月,他應時報體系歡樂漫畫半月刊的邀約,推出一系列以中國水墨彩色製作的連環漫畫,更掀起了漫畫界的震撼。周于棟曾做過廣告影片企劃的工作,一度有心想從事電影製片,而這次水墨漫畫作品,在畫面分格處理上,看來就頗有電影蒙太奇及分鏡的功力。周于棟說,他是以畫筆取代攝影機,再以創作藝術的態度完成那些連環圖的畫面。《歡樂》號稱他的作品是純中國水墨彩色連環漫畫第一套。事實如何?周于棟勇於嘗試,確實為漫畫開創了新的領域和韻味,應是不容否認的。
 
追求寧靜,勤練太極拳推手
 
對周于棟來說,家就是他作畫生活的重心。大多數的時間他埋首作畫,其他時間則培著妻子和兒女共度,十足是一個嚴謹標準的一家之主。他家中的陳設簡樸,地上則鋪設柔軟的地毯,甚至常堆放著棉被和枕頭,或正符合畫家累了就躺著,愛睏了就睡著的自然個性,寬敞的屋內,除了作畫用的桌子,和飲茶用的小几,幾乎没有其他桌椅陳設,周于棟不嗜煙酒,朋友們往訪,則一定煮水泡茶相待,大家不拘形式,席地而坐,聊起天來真是自在快哉。
 
為了追求嚮往已久的寧靜,周于棟去年從士林德行東路的舊址又搬到距離天母公車底站還得再走廿多分鐘才到達的現居。休閒時,他除了遊觀山景,每周還安排了兩天下山練習太極拳推手,夏天,他則喜歡到社區內的游泳池潛泳。遠離塵囂,更重要的是使他有更多不受騷擾的創作時間。
 
談到有今天較安定的生活和成就,周太太總會想到過去,周于棟初步入畫壇時四處推銷作品、拜託畫廊開畫展的往事,如今,情勢正好相反了──登門求畫的人漸增多,有時還得婉轉拒絕呢。
 
周于棟反對藝術形式的一面倒,認為:「那是顯示藝術圈的專制與獨裁心態,藝術必跟著腐化;他認為在藝術創作世界裏,應該鼓勵一些特立獨行的有志之士,以不畏艱難坎的意志,才能開創出藝術中更燦爛輝煌的花果,否則一味因襲古人而不查究竟,這一代藝術史豈不要繳白卷了。」因此,對前去學畫的人,他很少做硬性的技術指導,而多給與思想觀念上的自由啟發,也因此,常讓那些僅求皮相的學畫者失望而去。其實,他這一套非公式化的教法,在於啟發個人的創造力,正是打破填鴨式禁錮的進步做法,有了源頭的活水,技術的境界還怕不與時俱進嗎?事實上,周于棟在技法的求新求變上,從未自足,並不斷的日求精進,這份創造的活力,值得肯定、激賞。

 

之2

為風土民情做見證-周于棟木刻版畫再出發

周于棟剛在院裡打完太極拳──那是他早晨的功課。他身著汗衫、半長褲,脖子上還圍著毛巾,一面招呼訪客,一面用毛巾拭著汗。一會兒,主客各自在工作桌邊落座,一邊飲茶、一邊聊天,這時他已氣定神閒,但手裡卻並没閒著,一會兒在調色盤裡調顏料、一會兒拿出待上色的木刻作品,黏上宣紙,再抓起不同的筆沾上不同的顏料,刷在木板不同的部位,接著覆上宣紙,做出按壓、捶擊、敲打、輕抓、慢撫等動作。

 
一旁的周太太說:「周于棟曾經自我調侃說,做水墨版畫像『做工』,還蠻需要點勁道的呢。」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同一件事情做久了,就會感覺枯燥乏味,如今在版畫裡,我又再次發現新的技法和趣味了。」周于棟補充說。
 
從聊天裡得知,周于棟水墨版畫的「製造」過程,和一般版畫大不相同,其相異之處是周于棟所有的畫面均在一塊板上完成,不同於一般的分色套版。而印製過程,周于棟是完全採用手工逐次施墨,逐次套印,迥異於一般機械式千篇一律套色的印刷;最特別之處,就是每一張成品雖然圖案類同,但色彩效果皆不相同。且因他使用的板材(如三夾板、白楊木、檜木等)及施力的不同,所顯現的結果也就有粗獷、纖細、凸凹的刻痕及墨色暈染等變化。
 
在藝術創作的領域裏,周于棟是個熱情、多產、才華洋溢的人,近十年來,他以水墨人物畫出了一片天地,後來除了不斷在這塊領域裡深耕之外,更嘗試捏陶、油畫、木板版畫等方向;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不但畫,也寫--包括詮釋心靈的詩、散文、以及藝術欣賞的文字,均在在展現出他卓然特立的見解和看法,十分令人激賞。兩年前,他將陸續在報紙上發表的版畫和文字結集為《陀螺人生》出版,那些圖均是以他所熟悉的老台灣為題材,文字竟也是以母語(福佬語)寫成的,這一系列充分具有本土色彩的佳構,相信是台灣風土民情最好的「見證」。我相信,也將會成為有心研究台灣民俗的後來者最好的素材。
 
接著,周于棟的腳步更堅定的跨向海外領域,上半年分別在美國鳯凰城及澳洲墨爾缽舉行個展,接下來,可能還有香港之行的安排,周于棟是不甘寂寞的。國內這兒呢,九月在台北群藝堂展出水墨作品;十月中旬至十一月初,將移往台中省立美術館舉行。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獨特的單版水墨木刻版畫,也將在誠品畫廊亮相,熟悉周于棟水墨作品的人,可能想知道這回他又創造了什麼新的視覺衝擊;没有看過他版畫原作的人,倒不妨藉此次機會走一遭,了解單版水墨木刻版畫是怎麼回事。

周于棟近年來個展
2010         台北秋色如金藝文空間
2009         台北當代藝術舘
2008         台北大未來畫廊
2007         澳洲墨爾夲vanguard 畫廊
2004         澳洲墨爾夲69 Smith St畫廊
1996         澳洲墨爾夲Gabriel 畫廊
1995         台北阿普畫廊
1993          澳洲墨爾夲No Vacancy畫廊
1992         台北台灣畫廊
1991         台中臻品畫廊   台北永漢畫廊
1990         台北家畫廊     高雄串門藝術空間 墨爾夲East and West 畫廊
1989      美國鳳鳳城Marco P畫廊 墨爾夲Museum of Chinese Australia History
機構收藏
花旗銀行, 大通銀行, Novia Scotia Bank, IBM, 凱悅飯店, 鳳甲美術舘, Artco de Cafe, Artco Tea
 
私人收藏
台灣、美國、德國、澳洲
 
其他經歷 
*著作"藝術欣賞與知識"與"美事層次"九夲書及九片CD
*曾為自立晚報、早報、台灣時報、自由時報、典藏今藝術專欄作家

後記:
個人早期因工作關係,得有機緣接觸訪談眾多藝文界傑出卓越人士,留下一些訪談報導紀錄。于棟是其中之一,且成為朋友;他一度移民澳洲,近再回台灣活躍;忽焉已時隔多年,當年他潛心研究的太極,如今也與創作結合有成。報導內容雖係舊作,惟除了標榜受訪者的才華及成就外,重點還是強調受訪者成功、成就背後的經歷──他們如何堅持信念,不畏挑戰的毅力,以及為創新突破所付出的努力,這些價值至今讀來,仍可以給有志此途者相當的啟發和借鏡吧。

配圖由周于棟提供;插畫及版畫為個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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